远    方

我们小镇的年轻人是从九十年代开始听港台流行歌曲的。那时候，尽管校规不允许学生穿牛仔裤，并且一旦发现就当众剪烂，并且把一些大家喜欢的歌曲已经列为黄色歌曲了，但私底下大多数人都在追随着他们心目中的歌星，大胆一点的男生即拿着讲台上的粉笔擦扮作麦克风，又唱又跳地唱当时最流地的《莫妮卡》和《朋友》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；故作胆小，实际上机灵的女生即一本接一本地抄着歌词，在上晚自习时悄声地哼着《甜言蜜语》和《漫步人生路》。多年以后我们回头看这一幕，其实也好理解，由于当时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去过香港或台湾，所以对海外的生活感到十分神秘，我们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，港台那边的人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，我们哪里有这样充满青春气息的歌星影星？我们的电视机收不到港台的节目，有录像机和录音机的人寥寥可数，大多数人都学不到最新的流行歌曲，因而，能唱几首流行歌，在我们小镇的年轻人的圈里，是一件顶光荣的事，如果你是这样的人，大伙儿就会异口同声地说，你真够劲，然后男男女女都缠着要你教。

我的邻家女孩宋晓芙就是一个被同学们称之为劲的女孩，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区里的干部。因为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，爸爸妈妈从小宠着，无论什么愿望都想办法满足她。她喜欢唱歌，家里就给她买录音机，只要有她喜欢看的演出，无论多远，无论票价多贵，不过那个时代能有多贵呀？她那疼人的２的都会带她去看。她有一个愿望，她到中学毕业后是要考上中央艺术学院，学成之后可以像她现在崇拜的歌星一样到处开演唱会，大棒大棒地领取鲜花，过上多姿多彩的生活。

    可是到了晓芙十六岁的那年，尽管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，十分活泼可爱，但是她的声音，却变得十分特别，和小时候甜美的嗓音一点也不同了，于是邻居们都认为她上音乐学院准是没戏了。只有她那最好的朋友，也是我邻家的一个小男孩，还一如既往地支持着她的梦想，他说：

我就喜欢她现在的声音，谁能有她这样特别的一副嗓子呀？她一定能考上音乐学院，以后也能在大球场开演唱会的。

这个男孩名叫李一鸣，和晓芙走在一起也就差不多高，但长得很英俊。他是我们小镇上公认的漂亮男孩。我对故乡的怀念，对少年时代的回忆，有很多美丽的东西是跟他联系在一起的。尽管我们多年没有见面了，但至今我依然难忘记他那种忧郁的眼神。当我张开手臂扑进我怀里的是故乡那蔚蓝的海水，温柔的浪花，那夏季的热风就要把睡梦中的我卷起，带我闯过那片无边无际的防风松树林，回到我亲爱的家门前。在这道门前我会重新见到童年的玩伴，在他们的眼神中我会重拾家乡的温暖，我会重新神闲气定，变得自尊，自爱和自信，啊，我流浪在他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！

一鸣的妈妈是我们区里的区委书记。在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，他的爸爸妈妈就离了婚，从那个时候起，他的眼神就变成这样忧郁的了。他妈妈离了婚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嫁，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的身上，这是好事吗？爱是什么呢？我的观点是，一点点爱能令人十分享受的，太多的爱倒成了负担。

仿佛天然生就，一鸣很小的时候就能写一手好字，而且画画儿一落笔就惟妙惟肖，上了年纪的妇女都喜欢摸他的头发，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脸上亲一口。不好的是，他年纪越长大他就越不喜欢他的母亲，他讨厌她开会时的样子，她空的衣服，硬来硬去，一点温柔的气味都没有。他告诉我，晚上简直没法和她寂然相对。

但是他总爱到我家来玩，我家离城墙很远，在巷子的深处。我的家乡以前是知书识礼的地方，那些巷子都是用红砖铺成的，每年开春，用不着打扫，春天的雨水就能把每家每户门前的巷子冲洗得干干净净，这真是个很好的发明，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设计的。我家的后院是一个花园，尽管每年春天都鲜花盛开，但我对花儿是没有什么兴趣的，一鸣却不一样，他会把他的画夹带来，在我家的园子里坐上一个上午，画他心爱的花儿。有时候他也会把他妈妈养在盘里的上品花儿带来，种在我家园子的泥土上，叮嘱我每天记得浇水。在他的影响下，我渐渐也能叫出些花名了，芍药、菊花、海棠．．．．．．

我那时喜爱的是看关于战争或武功方面的连环画，我们那时的功课可不像现在的孩子这样多。我一天到晚跑到街上，在租书的老头那里租来看，我看《说唐》、《明英烈》，看过之后就高声把这些故事讲给大伙儿听，大家都会听得入了神。我还喜欢踢足球，那时的人都很穷，我们小孩根本买不起球鞋，更不用说足球了，于是我和小伙伴们就从海边拣回点泡沫，用布裹得圆圆的，光着脚乱踢一会过瘾，因为没有球鞋，所以那个时候我的脚趾头及膝盖经常是破的，流着血。一鸣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活动。

但我们的友谊却是很坚固的。我记得，那时我们有个邻居老教师，十分爱捉弄小孩，他常常在我不在意的时候用脚趾头夹我的小脚，当然是很疼的。这是个自私的，贪小便宜的老头，他这样做本意是占小孩便宜的。我当然想报复他，但碍于尊敬长辈的习惯，于是一酬莫展。一鸣知道了后，就用油漆在他房子的四壁写满脏话。引起了一大堆人围观，老教师暴跳如雷，但又查不出是谁做的恶作剧。人群中，我和一鸣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。这会心的一笑表示着我们的默契程序。

一鸣和晓芙是在我们读高中二年级时开始相恋的。那一天，一鸣到我家的花园里摘几片海棠叶子送给晓芙，然后满面通红地告诉我，说他们好上了。按理说，风玲草代表初恋，早春时分，如果你躺在原野上，你会听到春风吹拂大地时铃铛的响声，那就是风铃草的声音；红蔷薇代表激情，因为这种花色本身就热情似火；而蓝色的毋忘我的花语是不言而喻的，但它常带给人离别的哀伤。海棠，海棠的花语我就不懂了，是不是一鸣有意笑话晓芙渐渐丰满起来的身材呢？在宋朝就有过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的诗句，不过，恋人的心思本来就只是他们自己的秘密，要外来来猜它做什么呢？

但这对年轻的恋人很少有时间在一起的。为了应付近在眉睫又关乎命运的考试，晓芙除了练嗓子，压腿，跑步之外，还要每天学习到深夜。这度的用功使她本来丰满的身材瘦了下来，仿佛风一吹，就会把腰身吹断了似的。而一鸣却完全沉醉在爱情的幻境中了，他疯狂地写着爱情诗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想象中的恋人画像。

那段时间我的心热情地向往着远方。因为小城的气氛太压抑了，周围的人都是继承祖业，没有梦想，没有生气。他们仿佛都是些酒色过度的人，面如黄纸，屁股肥大，一天到晚都睡不醒，老是抱怨生活，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累。家乡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，没有放晴，也不下雨，总之这一切都压抑极了。于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，我对着天空大喊了起来：

这里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，我要到远方去，到白雪皑皑的北国去，那里的天色高远，那里的人们英勇豪爽！

于是我就从床上爬起来，翻过学校的围墙，走到江边，一直沿着江边走下去，其情形就像《世说新语》里的那个王子猷一样，但我不是为了去见朋友戴安道，而只是为了舒发胸中的块垒，不过无论如何，我是欣然起行的了。这是一次真正的夜游，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步行回到学校，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，不错，这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得意的一次。

我的英语成绩一直都是很好的，但不知道怎么搞的，越临近高考，我的成绩却越来越下降了，而机灵心细的女孩子的成绩却越来越好。相反地，我的语文成绩却在高考临近时出乎意料地特别好起来了。多年以后，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，原来，在英语试卷中占分数最多的是阅读理解题，这些阅读理解题，你就是读懂了这些文章也不见得会做得好，因为它的问题出得太刁钻了，问题的答案往往在文章中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，所以，你要想做好这些题目，你必须具备捉迷藏的能力。因此，我们英语成绩之所以比不上女孩子，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词汇量不及她们多，也不是语法水平不如她们好，更不是语感不够她们敏锐，而仅仅是因为我们并不具备捉迷藏的本事，而这正是机灵如鬼的女孩所擅长的。我的语文成绩好起来，也不是因为我的文句比以前写得更雅更工整了，也不是我的字迹更漂亮，思维更缜密了，而是那个时候我因为向往着远方，于是满口的豪情壮语，于是改卷的老师一下子被打动了，连错别字也检查不出来了，就急忙地颤抖着手指在试卷上画上了一个高分数。

一鸣的成绩却像瀑布上的水一样急剧地下降着。他妈妈十分焦急，但他对母亲却更加反感了，听说在高考前几个月还离家出走过一次。但这时我再分不出心神去理会他了。晓芙的考试已经结束了，因为她考的中央艺术学院，照例是提前录取的。她正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通知。

高考前两个月的光景，我陷入了烦恼之中，因为我的档案上记录了好些不良的事件，要命的是这些档案要跟着我到将来的高校去的。上面记录着我燥动少年时做的一些荒唐事，比如扰乱宿舍纪律，打群架之类吧，但我想在高校的老师看了一定会很刺眼的，说不定因为看到这些纪录就不录取我了。我们的教导主任是个很严历的人，但是要更改这些纪录，只能去找他，我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。

“重新做一份，”教导主任和颜悦色地说，“从我这里拿份空白的档案，自己填去。”

我当时下子领悟了，当我们离开故乡时，故乡的人是不愿意我们把黑锅背到别的地方去的，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帮助我们这些外出的游子，这就是故乡人的心啊！

高考结束了，晓芙如愿以偿地上了中央艺术学院，我也上了北国的一所学校，但一鸣却没有接到通知。那段时间真是快乐极了，我们成群结队的骑着自行车在全县各地转悠，大家都容光焕发地相互告语，互相说着自己将来的愿望，父母亲们都兴高采烈地迎接着我们，我们成了他们的宠儿。一鸣却一天到晚躲在他的家里，真是灯光阑珊处，伤心人独有怀抱了，于是我们不敢去劝他，只能一筹莫展了。

有一天早上，晓芙慌里慌张地跑到我家来找我，手里拿着一鸣以前送给她的笔记本，打开来，书页间夹着的海棠叶子早已枯干，把橙黄色的影子深深地印在书页上。叶子的旁边工工整整地写着几句诗，墨迹未干，我们这里的少年，只有一鸣的字才写得这样好的。

      还有三分情未忘，一分轻薄二分狂

只愁难解名花怨，替写新诗到海棠

“这是分手时告白的诗呀，”我焦急地说，“你们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
“我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，这个时候谁敢去看他呀，见到他只能使他更伤心的呀，但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一大早我开门时，一个小孩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，上面就写着这样的诗句。”美丽的姑娘再也忍不住了，眼泪像珠子一样夺眶而出，然后变成瀑布在脸上泻下来，她缍伏在书桌上哭了起来。

“走，我们找他去。”我说。

可是见了面的一鸣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，他愤怒地推着我们：

“你们出去！出去！谁叫你们来了，”他又指着我喊到：“你也出去，否则我拿斧子斫你了！”

这段时间我们都为一鸣担心，他妈妈真是痛苦极了，她把多年的积蓄拿了出来，希望让他上自费大学去。晓芙这时什么都不怕了，她经常去找他，劝说他重新振作，让他重新高兴起来。

离别的日子临近了，一鸣和晓芙又到我家来找我了，这次一鸣显得很高兴，他说：

晓芙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，你到远方流浪的愿望也实现了，但我还要留在这里，我决不花妈妈的钱上大学，我要蹲一年再考，我一定能考上，你们这次都渡过黄河去了，你们在黄河那边等我吧，明年我会过来找你们的。